文|蔡家欣
編輯|林鵬
在2019年的初夏登上世界最高峰——珠穆朗瑪峰的人，大多都五味雜陳。
相比66年前，職業(yè)養(yǎng)蜂人埃德蒙·希拉里第一次問鼎珠峰，為二戰(zhàn)后低迷的英國人帶來重現(xiàn)帝國輝煌的信心，今年，因為史無前例的大擁堵，不少攀登者要跨過尸體前進，連最基本的攀登樂趣都難以仔細享受。
有人為可能致命的擁堵“憂心忡忡”，有人在登頂前黑暗的擁堵里開始懷疑攀登的意義，還有人，像54歲的美國人Donald Lynn Cash(以下稱Don)一樣，憧憬、準備40余年，最后在珠峰永久停留。
據(jù)不完全統(tǒng)計，在剛剛結(jié)束的珠峰春季登山季中，至少12人死亡。去年，這一數(shù)字為6人。超過12人的死亡要追溯到2015年，那一年尼泊爾發(fā)生8.1級地震，引發(fā)珠峰雪崩，造成至少19人死亡。
沒有地震和雪崩，今年珠峰上的大規(guī)模死傷事件發(fā)生得無聲無息。
5月22日，Don在登頂后，突發(fā)疾病身亡。咽下最后一口氣前，他剛剛完成了登山圈最極致的挑戰(zhàn)項目“7+2”——登上七大洲最高峰和南北極徒步。全球目前完成此項探險的僅有六十多人。亞洲的珠峰是Don的最后一站。
Don的夏爾巴攀登向?qū)asang告訴《極晝》，上山途中，Don在希拉里臺階（南線登頂前最危險的一段路，海拔8790米）堵了將近1小時，而當他們攜他下山搶救時，又在同一路段堵了2.3個小時。
事后證明，那是2019春季登山中最擁擠的一天——超過200名攀登者在希拉里臺階排隊，等待沖頂。海拔8000米以上的“死亡地帶”，高寒、缺氧耗盡了攀登者的體力，也帶走了Don的生命。同一天，還有兩名來自印度的攀登者命喪于此。他們和過去60多年來的290多名登山者一起留在了珠峰。
珠峰登頂前的擁堵路段。圖片源自網(wǎng)絡(luò)。
“No, I can’t”
Don登頂珠峰的時候已經(jīng)是22日早上8點多。
太陽穿透擁擠了一夜的黑暗，照亮了8848米珠峰頂上那塊不到五平米的半斜坡平臺。綿延的雪山在腳下鋪開，雪白的山頂和蔚藍的天在遠處匯成了一條線，乳白色的云海穿梭其間，五彩經(jīng)幡在四周獵獵飄揚。
在Don之前，有攀登者喊出了“祖國母親，我愛您”，還有人準備掏出全家福拍照，一不留神被大風吹了去。
風噼里啪啦地打著Don的呼吸面罩。夏爾巴Pasang用Don的玫瑰金 iPhone 為他拍了一張照片——他展開一面黑底白字，印有“LYFE”字樣的旗幟。那是屬于他生活的鹽湖城的一個汽車品牌，也代表著他的下一個人生夢想。按照計劃，“7+2”項目挑戰(zhàn)結(jié)束后，他將駕駛“LYFE”改裝的陸地賽車，以創(chuàng)紀錄的速度200英里/小時馳聘于“雪白之境”博納維爾鹽灘。
“不對勁”是在他登頂10分鐘后出現(xiàn)的。
Pasang回憶，Don的雙手突然抽筋，“眼睛睜得特別大，嘴巴也張開了”。
很快，Don雇傭的兩名夏爾巴馬上幫他按摩四肢、做心肺復(fù)蘇術(shù)、增加氧氣供給。在海拔8000米以上的地方，這是遭遇高原反應(yīng)及突發(fā)高山病的攀登者能享受到的最高規(guī)格的搶救。
Don曾短暫恢復(fù)意識。兩名夏爾巴拖著他往山下走。最開始，他什么話也講不出來，后來，他喃喃自語：“我站不起來，也走不動了。”
下撤到希拉里臺階后，Don又遇上了擁堵的人群，兩個多小時后，他咽下了最后一口氣。
Pasang用一把安全鎖把Don的尸體固定在路繩上，他的綠色上衣和藍色背包，顯得非常扎眼。Pasang用背包蓋住了他的臉。他的腦袋朝上，身子貼著懸崖壁，雙腿下垂，腳下是深淵。很快，一個又一個的攀登者經(jīng)過了他。
死于這場擁堵的、經(jīng)驗豐富的攀登者不止Don一人。
同樣來自美國的62歲律師克里斯托弗·庫利什，死前也已經(jīng)登頂了其它六大洲的最高峰；印度女子卡爾帕·納達什早在2008年就成為印度奧里薩邦首位登上珠峰的人，她是印度的女性登山偶像，今年在下山途中遭遇擁堵后身亡。
5月18日，Don的隊伍通過昆布冰川。攝影|何玉龍
如果你朝他們的經(jīng)歷里望一眼便知道，他們絕不是簡單的登山狂人、“瘋子”。
Don對珠峰的期待產(chǎn)生于40年前，為了達成這個“信仰”，他在過去幾年里先后登上了其他六洲的最高峰。今年1月，這位BMC軟件公司的全球內(nèi)銷部副總裁撕碎了自己的工作證,決定全身心投入，用5個月去完成“人生清單”。
“ 現(xiàn)在正是到了全力以赴實現(xiàn)它們的時候。”像發(fā)起一場戰(zhàn)役的沖鋒一樣，他在社交網(wǎng)絡(luò)上寫道。
5個月來，他登上家附近的瓦薩奇山脈做訓(xùn)練；為了能夠順利通過冰縫縱橫的昆布冰川，他在院子里搭設(shè)梯子，負重、扶繩、模擬冰梯行走。
54歲的Don有兩個女兒、兩個兒子，同時還是3個小女孩的爺爺。他笑的時候，習慣咧開嘴，露出一整排潔白的牙齒，眼角擠出4道皺紋，法令紋深凹。盡管屬于中年的銀發(fā)已經(jīng)在頭上綻開，但對于生活，他總有釋放不盡的熱情。他設(shè)計并建造了自己的房子，曾經(jīng)為了拍攝一張色彩對比鮮明的全家福，Don把家里紅色的絨布大沙發(fā)拖到了白茫茫的鹽灘。
2019年的春天，在前往尼泊爾挑戰(zhàn)珠峰之前，家人專門舉行了一次聚會為他勝利歸來祈福。他的妻子學著夏爾巴人登山前的祈福傳統(tǒng)，把10年前從珠峰大本營帶回來的風馬旗掛在了家門前的橫梁上?！氨仨氁貋?，因為有你們?！盌on說。
在55歲的美國隊友Khai看來，Don 擁有職業(yè)登山者的技術(shù)，且“意志非常堅定”。
去年5月, 北美洲最高峰麥金利峰突降暴風雪，攀登中的Don被凍傷、截肢。在截肢后的第8個月，他又挑戰(zhàn)了南極最高峰文森峰——最開始商業(yè)探險公司拒絕接納他，他不斷爭取，才最終成功。
登山是Don對抗平凡的一種途徑。他相信，任何一個普通人只要擁有足夠的Passion(熱情)、Planning（計劃）、Persistence（堅持），都可以達成“非凡”。
但在珠峰上，體力透支、誘發(fā)高山病的他像一名失敗的戰(zhàn)士，彌留之際，他的最后一句話是： “No, I can’t.”(不，我不行。)
22號Don 在珠峰頂留下的合影 圖片源自網(wǎng)絡(luò)
創(chuàng)紀錄的攀登人數(shù)
在此之前，一切看上去并無異常。
按照團隊計劃，Don此次攀登珠峰的行程總共51天。從尼泊爾首都加德滿都飛到世界十大危險機場之一的盧卡拉，再從盧卡拉徒步一周左右進入珠峰大本營。之后便是C1到C3幾個營地之間的高海拔適應(yīng)性拉練。
登頂窗口期是每天最熱門的話題，隊員都會從瑞士的公司購買專業(yè)的天氣預(yù)報，能見度高、風小是最適宜的好天氣。
不過天氣略有不順。
隊伍拉練期間，孟加拉灣產(chǎn)生了一個氣旋，途徑喜馬拉雅山脈時，帶來了持續(xù)性的大風?！懊刻斓娘L速達到80、90米/秒，”從事15年川藏線登山向?qū)У奶K拉王平告訴《極晝》，高山上的大風會卷起地上的雪，還會把人的體溫瞬間帶走。
因為大風，每年例行的珠峰兩側(cè)的繩索修復(fù)工作被推遲。5月中旬，當?shù)谝粋€窗口期到來時，夏爾巴人還需要時間把氧氣、食物、帳篷提前背到四號營地，再返回大本營對接隊員沖頂。
這意味著珠峰登頂?shù)奶鞖獯翱谄谟赏甑?、8天縮短到4?5天。
5月21日至23日，根據(jù)氣象預(yù)報，當時風速15km/h?30km/h，伴有小雪。這三天，被44支登山隊視為本季最后的窗口期。
珠峰南線攀登路線圖，最擁擠的地段發(fā)生在希拉里臺階到峰頂之間。
Don所在的團隊選擇了22日登頂。15個隊員，每人最少雇傭一個夏爾巴人，三十幾個人在18日凌晨2點半從珠峰大本營出發(fā)了。
他們要在夜里穿越昆布冰川。這里冰縫縱橫交錯，高處的懸冰隨時可能傾瀉而下，發(fā)生冰崩。凌晨氣溫低，冰川相對穩(wěn)定，是最佳時機。
“整個營地不像平時那樣悠閑，鬧哄哄的，每個人都很忙。”何玉龍回憶。他29歲了，是Don的隊友。大學畢業(yè)那年，在去巴基斯坦的路上，何玉龍看到四座海拔8000米以上的雪山，被某種“不可思議”和“神圣”的驚嘆鼓舞著，他為登頂珠峰準備了5年。
剛出發(fā)時，大多數(shù)人是興奮的，少有人意識到危險。
黑暗中行走，何玉龍看到前方出現(xiàn)過幾次頭燈連成的燈帶，“好幾支隊伍也選這天出發(fā)”。
從大本營到4號營地，一路上，“Don的身體狀態(tài)沒有任何異樣?！盤asang說，從4號營地到珠峰頂，Don一路開著衛(wèi)星電話，“似乎是在和他的家人通話”。
“很戀家”，是不少隊友對Don的印象，在大本營的時候，因為通訊信號差，他一直在“呲呲啦啦”倒騰通訊設(shè)備。每天早飯前后，他要跟遠在美國猶他州的家人聯(lián)系。
同齡的隊友Khai跟Don開玩笑，讓他把照片上傳到Tinder(一款約會軟件)。不想Don正色道，“我的婚姻很幸福，我只愛妻子一個人”。今年3月，為了讓自己的3根斷指看起來“正?！?，不會嚇到小孫女，Don給它們紋上了逼真的指甲。
回到登山本身，“酷”是Don的另一面。
“受傷永遠可能是攀登高峰的一部分”，他熱衷于和隊友分享麥金利山的攀登經(jīng)歷。在那場暴風雪中，他失去了3個手指。
通常，他先是煞有介事地伸出左手：“看”，緊接著再從脖子上掏出被截掉的3根手指。那本來是應(yīng)該被焚燒掉的手指，他跟醫(yī)生求來做成紀念品——3根斷肢泡進福爾馬林水，經(jīng)過脫水處理，再涂上明亮的蟲膠清漆。最后，打上孔，由一條銀白色金屬項鏈串起來，把它們像一座小山一樣排列好，掛在胸前。
“希望不要再失去更多。”他在社交網(wǎng)絡(luò)上調(diào)侃。
天氣暖和了，Don是整個隊伍中唯一愿意換上短袖T恤的人。在何玉龍印象中，亞洲人歷來謹慎而目標明確，毛線帽子、保暖的大羽絨服很少離身，但像Don一樣的西方隊友，會有更多“旅游”的心態(tài)。
攀登珠峰的挑戰(zhàn)，對Don來說更是一種享受。
離開大本營時，都要由喇嘛主持祈福儀式。儀式后，大部分人保持體力，準備出發(fā)了，他和Khai還沉浸在印度音樂里，盡情扭動身體。
在2號營地，Khai最后一次見Don時，他帳篷的門簾被卷了起來，高原上強烈的陽光射進去，Don躺在那里，曬著日光浴，“整個人看上去非常輕松”。在等待窗口期的日子里，他還曾三度登上附近的卡拉帕塔山，那是戶外經(jīng)典徒步路線中的一個景點，可以看到壯觀的落日和云海。
Don Cash在社交網(wǎng)絡(luò)上展示被凍傷的三根手指和鼻子。圖片源自網(wǎng)絡(luò)。
在近幾十年里，隨著登山運動的火熱，像Don這樣的攀登者，逐漸增多。
根據(jù)《喜馬拉雅數(shù)據(jù)庫》，2016年珠峰攀登迎來井噴式增長，當年有454人嘗試登頂，2017年這一數(shù)字增長到545，2018年變成568人。
今年，審核嚴格的中國北坡有154人獲準攀登珠峰，相比之下，南線的尼泊爾當局發(fā)出了破紀錄的381張登山許可證，每張許可證1.1萬美金，僅登山許可費用便高達400萬美金。
創(chuàng)紀錄的攀登者來自近幾年的積累。戶外媒體人大鵬分析，2014年春季，珠峰南坡發(fā)生雪崩，16名尼泊爾夏爾巴遇難。2015年尼泊爾發(fā)生8.1級地震，當年登山季被取消，“那兩年想去登頂?shù)?，和后面這幾年的人重疊了”。
不過，Don和隊友并沒有預(yù)見其中的風險。
短暫休整之后，21日晚上5點半，Don帶著他的兩名夏爾巴，從C4營地出發(fā)了。C4營地海拔7950米，是沖頂前的最后一個營地。一位攀登者回憶，當天C4營地全是人，“大家都準備在（22日）凌晨沖頂”。
沖頂?shù)淖钪苯涌简瀬碜杂诟吆０?、高寒和缺氧?/p>
一般情況下，經(jīng)過海拔6800米的落子壁后，隊員要開始吸氧，“（到山頂）每個人需要6瓶氧氣”， 何玉龍解釋，攀登時隊員往往只背一瓶4公斤重的氧氣，剩余氧氣向?qū)崆斑\到指定位置。
C4營地再往上，海拔8000米的路更加難走，含氧量不到海平面的三分之一。任何一個額外動作，都會增加氧氣的消耗。
他們先需要爬一段30度左右的雪坡，然后再走過一段45度左右的雪巖冰巖混路。隊員要把安全鎖扣在路繩上，挨個前進，走走停停，一百多人，“隊伍拉了很長”。黑夜里除了向四周張望的頭燈，一片靜默。腳下是“嘎吱” “嘎吱”踩過冰雪的聲音，偶爾有人用尼泊爾語沖前面喊話，彼此也很難聽懂講了什么。
2個小時后，何玉龍在第一個點位“陽臺”（珠峰平臺區(qū)，海拔8400米）遇到了Don。按照既定路線，他們要在陽臺換氧。Don的夏爾巴正從他背上取下空氧氣瓶，又裝上了一瓶新的。
“How are you?”何玉龍和他打招呼。
“Everything is fine！”Don笑了笑。
22日凌晨4點，隊員的頭燈連成了燈帶 攝影|何玉龍
致命的希拉里臺階
22日上午6點鐘左右，Don和他的夏爾巴來到了希拉里臺階底部。
那是沖頂前的最后一段路，海拔8790米，峰頂近在眼前。與其說是希拉里臺階，不如直接稱它為一塊高達12米的巖石峭壁，坡度近乎垂直。每年春季，尼泊爾的修路隊會提前在山脊上鑿出不到40公分寬的小徑。小徑一側(cè)是懸崖，一側(cè)是2米高的冰壁，冰壁之外又是懸崖。
因為僅能容一人通過，且下山也必經(jīng)此地，一旦上行和下撤的人相遇，或者有人體能不支停下腳步，擁堵很快發(fā)生。
事實上，最大的擁堵也發(fā)生在這里。
Don到達時，有超過50個攀登者排在他面前。登頂前的焦急心情被擁堵搞得不安起來。
“像三明治一樣，人擠人?！闭麄€隊伍前進速度很慢，“經(jīng)常是幾十個下山的、或者超車的人越過你，你才可以看見隊伍又向前挪動了一點”，來自中國的攀登者豆豆說，要想超過前面的人，需要摘掉安全鎖，越過前面的人，再重新把安全鎖掛上路繩，每一個小動作都可能釀成危險。道路狹窄，越過她的人都會試圖攀住她作為安全保障，“我體重只有80斤，感覺隨時會被帶下懸崖”。
走在何玉龍前面的是一個印度女人，她不會超車，一直站著不走，海拔8000多米的等待對體力和氧氣都是嚴峻考驗，“go，go，go”何玉龍催促起來，她回過頭問，tell me, how to go?
多位親歷者稱，當天有200多人試圖登頂。隊伍阻滯不前，走了一整晚的人，在疲勞中勇氣和體力漸漸被銷蝕。
有人氧氣面罩結(jié)冰，突然出現(xiàn)缺氧癥狀，“大腿肌肉一緊，里面的空氣好像一下就被抽光了，跟真空一樣”。也有人出現(xiàn)雪盲癥和幻覺，“寒冷、饑餓、和疲勞瞬間消失了，四周陽光充沛，似乎可以閉目養(yǎng)神了”。
最初，看到有人在自己面前倒下時，黎巴嫩富有經(jīng)驗的登山家Fatima Deryan還想把自己的氧氣分給別人，但很快，氧壓越來越低，她只能選擇漠視，“每一個站在這里的人都需要氧氣，大家心里都清楚，沒人愿意成為那個倒下的人?！?/p>
不少人目睹了生命的消逝。在希拉里臺階一側(cè)傾斜的冰坡上，一名穿黃藍衣服的印度女人起先不受控制地往下墜落，兩名隊員死死拽住她的一只手，她的另一只手五指插進雪地，兩條腿在冰坡上亂蹬，不到半分鐘，蹬腿頻率緩了下來，最后直接垂落在冰坡上。
夏爾巴們曾試著溝通協(xié)調(diào)，他們希望五分鐘上一個人，下個五分鐘再下一個人。但實際上沒有人那么聽話。原因在于登山者的速度參差不齊。
職業(yè)登山者對隊伍里一些人的“業(yè)余”水平感到驚訝：有攀登者甚至不知道如何穿上增強摩擦力的冰爪鞋套，相當多的人不懂得攀巖、攀冰技術(shù)。何玉龍甚至遇到過身材肥胖的女攀登者，“肚子很大，一看就沒有什么攀登經(jīng)驗”。還有人從2號營地就開始用氧——專業(yè)的用氧起點一般開始于海拔7000多米，對氧氣的過度依賴意味著攀登能力不合格，一旦遇上突發(fā)情況，極易引發(fā)死傷事故。
這些沒有經(jīng)驗的登山者，通過了尼泊爾當局的審核，花費幾萬美金挑戰(zhàn)珠峰，卻在狹窄的通道中踟躕不前，造成了致命延誤。
Don在隊伍中艱難地挪動腳步，他和兩位夏爾巴默默地拖著腳步向上走，“一句話也沒有說”。他們在這里堵了1個多小時。有攀登者稱，“感覺這段路永遠沒有盡頭”。
無望的擁擠中，懷疑的念頭幾乎閃過每一個攀登者的腦海，“我為什么要來這個山？”但豆豆認為，那種情況下，有的人可能已經(jīng)沒有理智去放棄，“他們可能供氧出現(xiàn)問題，意識都模糊了?！焙斡颀埌逊艞壗忉尀槿诵?，幾萬美金，一兩月的時間，“就差這幾十米，甘心嗎？”
不管怎樣，第一次，Don挺過了希拉里臺階。但絕望的是，當?shù)琼敽?，突發(fā)高山病，夏爾巴拖著他下山求救時，他們還必須順著這條路往回走。
這一次，他們遇上了2019年春季登山季最擁堵的時段，在這里Don被堵了2.3個小時。
死神還是來了。坐在地上的Don臉色發(fā)白，昏睡過去，Pasang試圖喚醒他，但以失敗告終。事后，Don被認為死于突發(fā)性心臟病。
登山是Don抵抗平凡的一種途徑。圖片源自網(wǎng)絡(luò)。
山還在那里
Don的面罩、氧氣瓶跟他一起留在了原地。
想從海拔8750米運走尸體太難了，稀薄的空氣無法為直升機的螺旋槳提供支撐力，純靠人力，“需要100萬美金，才能搞定?！币粋€隊長預(yù)計。更何況，Don早前就跟他的孩子們經(jīng)常吹噓，自己已經(jīng)簽署了一份棄權(quán)書，宣布如果他在攀登時死亡，他的遺體將被遺棄。
“他寧愿死在山上，而不是在病床上?！彼呐畠涸谑潞蠼邮懿稍L時說。
唯一被帶下山的，是Don那部隨身攜帶的玫瑰金iphone手機，里面記錄了他攀登珠峰的全過程。
在離死亡只有寸步之遙的時候，他給遠在美國的妻子發(fā)了一條信息：謝謝你一直以來如此支持我實現(xiàn)夢想，能夠長眠于這座我仰望了40年的山峰，我很幸運。
他的鼻頭皮層透明，在光下，皮下毛細血管隱約可見。那是今年1月，在南極洲登文森峰時被凍傷的痕跡。在Don的計劃里，登上珠峰后，他將不再挑戰(zhàn)登山，6月份回國立馬治療鼻子上的凍傷。
包括Don在內(nèi)，團隊里15個人最終7人成功登頂。
一個巴基斯坦人患了雪盲癥，下撤到2號營地后，直接叫了直升機救援，返回加德滿都治療；一個印度人，因為凍傷，十個手指頭全黑了。
Don的那個美國隊友，Khai兩度沖頂，兩次都放棄了。
21日晚上，當Khai抵達“陽臺”換氧的時候，他發(fā)現(xiàn)自己的腳趾頭又冷又硬，整個眼珠子都充血了，“就像彈鋼琴那樣，我拼命甩動四肢”，但無濟于事，他越來越虛弱。
“登上頂峰只不過征途的一半，下山需要更多的體力，”Khai掙扎著，最終放棄了。那一刻，他覺得無比糟糕——夢想泡湯了，所有付出的努力、金錢都付諸東流了。
第二天，Khai吃了一整袋鱈魚和半塊牛奶巧克力后，決定重新沖頂。
前一天，Don的死訊在隊里傳開，何玉龍聽到就哭了。他抱著Khai 想勸他放棄，“我已經(jīng)失去1名隊友，不想再失去一個?！钡獽hai拒絕了，他剛走出帳篷，對講機里傳來呼救，一名印度隊友失蹤。
這一次，決定做得并不難，Khai很快決定放棄沖頂，讓他的兩名夏爾巴上山救人。
“生命永遠比登頂更重要”， Khai很痛快，他在寫給《極晝》的郵件里說，“總有人告訴你，登山需要意志力，但實際上，我們更需要知道何時應(yīng)該停下來?！?/p>
何玉龍對放棄者葆有尊敬。團隊里有一個和他同歲的新加坡男孩，兩年前在南峰頂，8700米——距離頂峰不到150米的地方選擇放棄，原因是那時男孩腳特別冷，可能面臨凍傷和截肢。今年，令人欣慰的好消息是，29歲的新加坡男孩沖頂成功了。
在美國，Don 的家人宣布要把他的尸體留在珠峰上，“對他來說，這是最好的歸處。”
家人和Don的夢想同在。去年，當他失去3根手指，全家人到醫(yī)院看望他，合影上，每個人都學著他左手的樣子，只伸出了拇指和食指，大家笑成一團。
Don的兄弟給尼泊爾團隊發(fā)去了信息，“請告訴夏爾巴向?qū)?，我們對他們拯救Don的英勇努力深表感謝，我們很高興他們是安全的?！?/p>
他們沒有為Don舉行葬禮，相反，在6月1日，家人為他舉辦了一場名為“生命慶典”的聚會。他們拒絕了賓客的鮮花，“希望這些錢能捐贈給尼泊爾當?shù)氐南臓柊??！?/p>
出現(xiàn)在珠峰3號營地到4號營地之間的尸體 受訪者供圖
有幸從珠峰歸來的人，既興奮，又疲憊。
離開的時候，Khai望著靜靜躺在那里的珠峰說，“山還在那里，我還會回來。”何玉龍右側(cè)的臉頰被凍傷了，整夜咳嗽，睡不著覺，但他不能獲得充足的休息，每天都要接好幾通采訪電話，用嘶啞的聲音回答各種問題。也有攀登者在視頻網(wǎng)站上傳視頻、做直播，點擊量近千萬。一位小學一年級學生的媽媽，把簽有全班師生簽名的校旗“飄揚在世界屋脊”，在網(wǎng)上引發(fā)了一場學生“拼爹媽”的討論。
備受指責的尼泊爾政府并沒有就大規(guī)模傷亡事件做出令人信服的解釋。
他們拒絕限制登山者數(shù)量，“如果真要限制登山者數(shù)量的話，那么我們誰都不要再上圣山好了。”尼泊爾旅游局局長Danduraj Ghimire說。
不過，珠穆朗瑪峰旅行中轉(zhuǎn)區(qū)的一位管理人員說，“在下一季，我們將努力在山頂下方的地區(qū)使用雙繩，以便更好地管理登山者的流量?！?/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