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放
當今日本人似乎給中國人的印象一直很壞，或者說中國人寧愿從最壞處想當今日本人，總把他們與六十幾年前的如畜生如蛇蝎如虎狼如惡魔的日本人進行直接關聯(lián)。這種關聯(lián)有邏輯關系不論，但也多多少少讓今天的日本人感到無奈與羞恥的同時，產(chǎn)生一種悲哀。因為一切看法，如果在形成之前，就已經(jīng)有既定的框框守候在那里，并不論青紅皂白給框住而不論是否產(chǎn)生變化的話，那任何看法都一定是偏頗并相當主觀與臆斷的。
當代日本人如果壞，我想，也不可能壞到六十多年前那樣的程度，因為有日本憲法，有全世界的正義，更有不是爹但勝似爹的美國人，有如緊箍咒般在其頭上盤旋。也就是說，有一種制度在制約著可能產(chǎn)生邪惡念頭的日本人，有千萬雙眼睛在緊緊地盯視著它，有比日本更強大的力量在制衡著它。
其實，有邪惡念頭，正如有很多壞人一樣普遍而正常，但如果要將邪惡念頭變?yōu)槭聦?，將壞事真的行出來，首先得看制度上是否有可能使其得逞。制度上有暫時的紕漏，成全了邪惡念頭，壞事干盡，但也同時要知道，最終等待他的，將是修改過的、不可通融的相應法律上的懲處。正如鈕倫堡和東京兩大審判。當然，說當今日本人好，也不一定好到哪里去，至少不會好到自己想象的程度。自吹和自我膨脹型鼓噪，則是另外一回事。
我學英語出身，一直對日本人沒有什么好感。我買日本貨，卻鄙視日本人。“日本人”三個字，總讓我浮想連翩地想到歷史，想到高老忠，想到燒殺掠搶，想到南京，想到被強行剝光衣服、被羞辱、橫陳南京街頭的同胞婦女們，想到正在朝坑里走向死亡的中國平民，地面上站著耀武揚威的日本兵們。這種矛盾、復雜、仇恨的心態(tài)，讓我深感困惑與難受。（猶太人買德國貨也會有同樣的感受？）
但是，對日本人的一點，我還是深感（當然是暗暗地）欽佩的：拼搏精神。坦率地說，在拼搏精神方面，今天的中國人不輸日本人。但如果把拼搏精神與一個國家的進步大小相關聯(lián)的話，一般意義上說，我們中國人還稍嫌遜色。畢竟我們與日本還是有很大距離的。
只是幾年前發(fā)生了一個很小的與日本人有關的事情。這件事給我留下了一種莫可名狀的深刻印象：日本人在法制觀念方面，經(jīng)過六十多年的掙扎與奮斗，在美國人的熏陶和手把手的教導之下，似乎進步得太多，或者說對法律關注和尊重的程度，比其他一些亞洲國家里的人來說要更多。也許是因為與日本人有關，也許我與大部分中國同胞一樣，心中有著矛盾、復雜與仇恨的心態(tài)，所以就更注意與日本有關的方方面面吧。
2000年時，我編輯出版了一套由王蒙、劉心武主編的《課外語文》，從小學一年級到高中三年都有。這套書由于宣傳到位，所以很有些轟動效應。4年后的一天，有一封來自日本的信件，寄到了我的手上。打開一看，從里面掉下來一張十幾個日本中年男女模樣的合影照片。我一個也不認識。細讀，才知道，原來這十幾個日本人正在學習漢語，他們在中國友人的幫助和推薦下，正在吃力地讀我編輯出版的這套書。不過，他們想把小學一年級的那本加上日語注釋，自己印100本，好在學習漢語的學習班里使用（當然不是公開發(fā)行，而是圖一方便的那種）。來信的目的是想征得我的同意才印。
我看了此信，不禁啞然失笑。征得我的同意？我的同意是什么？在中國盜版商的眼里，我的同意不是跟上廁所使用的手紙一樣的價值嗎？幾年前我編輯出版的其他暢銷書，不是也一個一個地被盜版了嗎？有一次我居然還與一個盜版的家伙坐到了一桌吃飯。大家一提，不禁哈哈大笑。真是“相逢一見泯恩仇”啊。試想，這十幾個日本人，在我們一些偉大的盜版商人的眼里，在一些視法律為糞土，視“擺平”為第一原則的人的眼中，不是一群傻子嗎？這是日本人嗎？是當今的日本人嗎？這哪還像個日本人，我是說，哪還像我們心中那些“燒、殺、掠、搶”的映象中的日本人。
我并沒有及時給他們寫回信。我以為，如果他們想印，自己印就是了，不過百八十本的事兒。進一萬步說，就是他們在日本印了，我怎么能知道，即便知道了，又怎么會為這百八十本的內(nèi)部印數(shù)，去與他們打場官司呢？日本人沒有常識嗎？
事情很快我就有些淡忘。幾個月過去，一天，一個電話從老遠的哈爾濱打了過來。一個自稱是日語翻譯的人說有個日本友人第二天就想飛過來見我，征詢我有沒有時間，可不可以先預定好。我這才知道，原來，那個漢語學習班里的日本人，大老遠來到中國，一方面是要學習漢語和感受中國的發(fā)展與變化，另方面也是相當于專程到我這里停留一下，征得我對這幾十本《課外語文》的使用和印刷上的首肯。說實在的，我感動了。我知道，經(jīng)過二戰(zhàn)后這六十幾年的“鳳凰涅磐”，日本人的道德水準和法律意識，可能真的有了刮目相看的進步？
我們見了面。事情很快也就談成了。不過是給我寄幾本樣書我看看就成這種話。法律上的事情并沒談及什么，倒是這日本人從見面到離開，大概有40分鐘左右的時間，一共行了幾十個禮，讓我這個可能是唐朝人的后代（一般說是日本人從唐朝那里學去了很多中國人的禮貌遺風），不知如何應對了。日本人走了，帶著滿心喜悅走了，帶著對法律的尊重走了，也帶著要好好學習中國文化的心態(tài)走了。我感受不到日本人對中國人的仇恨，有人可能馬上會說這是個特殊例子。但這么小的事情至少說明，日本人的法制觀念已經(jīng)達到近乎刻板的程度。可是，刻板總比蔑視強。
由此小事，我想，其實中國人大可不必將一切與日本人相處的小事情，都泛“中日歷史情結(jié)”化。更不必把與日本尋常百姓打交道的事情，統(tǒng)統(tǒng)與“中日歷史情結(jié)”相關聯(lián)。尤其年輕一代，更不必言日本好就是漢奸，說日本棒就是“八嘎”。尤其有人連看足球這種純娛樂性行為，也提升到“泛中日歷史情結(jié)”高度，這就使得眼界與井底之蛙的相一致了。贏了，就看到中國未來的曙光；輸了，就一片“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的喊殺聲，前途一下子變得渺茫。這也與中國幾千年包容、囊括并同化一切的漢文化的真正意義與精髓相去太遠，以至于不著邊際。最滑稽的是，甚至有人看到有普通日本人在中國出了什么問題，比如打了人，罵了人，嫖了人，馬上回到歷史，新仇舊恨全涌上心頭。這未免有點過于敏感與情緒化了。難道美國人就沒在中國做過這種事情嗎？再想想俄國人，法國人，德國人，包括第三世界里的黑人從改革開放初期，不也是一路橫行到今天嗎。有幾個人能脫得了干系？但我們?yōu)槭裁粗粚θ毡救说男袨槿绱嗣舾?，如此在意呢?/span>
其實，六十多年后的今天的日本，可能還真有什么我們必須學習之處呢。正如德國人一樣，日本人也是從一片廢墟中重建起自己的國家的。他們與德國人一樣，在世界上獲今天這樣的成就，本身就說明，一定有很多過人的優(yōu)點，我們不應該視而不見。80年代時，我們還很虛心地看日本，怎么進入21世紀后，我們要把眼睛閉上，只看遠遠的美國而忽視了近鄰日本呢？要知道，這世界只相信發(fā)展，不發(fā)展，沒有人會尊敬“小日本”的，不發(fā)展日本人也不會這樣在世界上有發(fā)言權(quán)。強國之夢的基礎是發(fā)展。發(fā)展才是顛撲不滅的真理，其他都是扯蛋。抱一種學習態(tài)度，而不是語言暴力，如“小鬼子”，“日本鬼子”和“大刀向……”，才似乎更是一種泱泱大國民的風范，也才更是發(fā)展了的中國人的虛懷如谷的待人態(tài)度。古代哲人常說，也常常被拿來用的“三人行，必有我?guī)煛敝庞枺粌H是我們與別人相處的最好工具，也同樣適用于拿來與日本人相處，與德國人相處，與美國人，法國人，與黑人們相處的關系上面。狹隘的民族主義情緒，是一個大國最可怕的東西，有如雙面刃。其實，我倒更喜歡用對待美國的態(tài)度，來對待日本，也就是用很正常的心態(tài)去看日本，看日本人，看日本人的內(nèi)心世界。
于是，我試著用這樣一種平和與冷靜的心態(tài)，開始讀川端康成，讀大江健三郎，讀村上春樹，讀一切與日本人有關的東西，也讀一戰(zhàn)、二戰(zhàn)中日本人的故事。不過，我讀時的心態(tài)發(fā)生了變化，我不再以仇恨的視角而是學著以基督的眼光看這發(fā)生的一切事情。
我開始變得有些平和了。我也真心希望一些極端仇視日本的中國人，能把復仇的心態(tài)變得緩和一些。
因為，仇恨使人的面目變得猙獰，
仇恨使本來喜悅的心情變得糟糕，
仇恨使平和的心理變得脆弱與復雜，
仇恨使大國民的寬廣胸懷變得愈益狹隘。
重要的是，仇恨使人的身心健康遭到破壞，
仇恨也使一個民族容易變得蒼老和衰敗。
而身心健康一直是我們民族最大的隱憂啊。最重要也最現(xiàn)實的是，仇恨不能解決任何實際問題。
于是，我也可以帶著閱讀的快感，讀并享受著人類偉大的作家們提供的最好的精神食糧，而不必太在意他是否是日本人了，盡管我可能還是有意在尋找與閱讀日本作家們的作品。
下面，我選了一段1994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大江健三郎的獲獎感言，他的獲獎感言與現(xiàn)今的中國人沒什么關系，只與中國文化中的禪相關。喝杯茶，讀一讀，就權(quán)當作我們開始變得平和的一種努力好了。
閱讀過程中，我發(fā)現(xiàn)，日本人的思想深度，完全可以被中國人拿來作為一種啟發(fā)，日本人對待中國文化中的禪的問題，盡管很“日本化”，但也一定有值得借鑒之處。大江健三郎的獲獎講話非常精彩，只是篇幅過長，我只能翻譯一小部分，供博友們閱讀與欣賞。更希望每顆帶著仇恨的心，放平和，再平和些。
（大江健三郎獲諾貝爾文學獎感言節(jié)選）
……
悲慘的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時期，我只是個小孩子，住在離這里幾千公里遠的日本四國島上一個遙遠的森林谷里。那時，我對兩本書十分著迷：《哈克貝里·芬歷險記》和《尼爾斯騎鵝旅行記》。我的整個世界被一波波的恐怖感所籠罩。讀《哈克貝里·芬歷險記》時，我感到自己可以在深夜里走進山中森林，并在樹叢中安然入睡。而我從來不能在家里這樣入睡。《尼爾斯騎鵝旅行記》中的主人公則變成了一個小東西，能聽懂鳥兒們的言語，還能進行一次非常奇妙的旅行。我從故事中獲取了各種感官上的快樂。首先，像祖先一樣，我也生活在四國島上的稠密森林里，這本身即揭示出這個世界以及這種生活方式非常自由。其次，我對尼爾斯非常理解，總將自己看成是尼爾斯。他那么調(diào)皮，橫穿瑞典時，與野鵝一起并肩作戰(zhàn)，并將自己變成一個天真但充滿自信又同時很謙遜的男孩。我想我之所以從故事中汲取到快樂，是因為語言的力量所致，因為我感到自己通過與尼爾斯交流，得到了凈化，也獲取了提升。他的話是這樣的：“媽媽，爸爸！”尼爾斯大聲喊道?！拔乙呀?jīng)是個大孩子了。我再一次成為一個人了！”（"Mama, Papa! Je suis grand, je suis de nouveau un homme!"）
我對“我已經(jīng)是個大孩子了。我再一次成為一個人了！”（Je suis grand, je suis de nouveau un homme!）這句話尤其感到癡迷。當我長大以后，我開始忍受生活中不同的艱難壓力。這包括我與家人的關系，我與日本社會的關系，以及我與20世紀后半葉的生活方式的關系。我通過將這些痛苦壓力與磨難寫成小說，得以使自己活了下來。在這整個生活過程中，我發(fā)現(xiàn)自己一直不斷地重復著幾乎是慨嘆著“我已經(jīng)是個大孩子了。我再一次成為一個人了！”（Je suis grand, je suis de nouveau un homme!）這句話。其實，在這種地方，這種場合下，這樣描述我自己，可能并不太適合。但還是請允許我說，我最開始的基本寫作風格，就來自于我個人的生活瑣事，然后才又將視線與外面社會相關聯(lián)，再與整個世界聯(lián)系在一起的。我希望諸位能原諒我將個人的生活瑣事多說幾句。
半個世紀以前，當我還住在那片森林里的家時，我讀的是《尼爾斯騎鵝旅行記》，并感到故事中藏著兩個預言。一個是，我將有一天變得能夠聽懂鳥兒們的語言。另個預言是，我將在未來的某一天，騎上自己最心愛的野鵝，飛向___很有可能的是___斯堪底那維亞。
我結(jié)婚以后，第一個孩子出生了，但卻是個智障的孩子。我們給他起名叫“光”。襁褓之中時，他只對鳥兒們的叫聲做出反應，卻不對人聲有任何回應。有個夏天，那年他六歲。我們正在自家庭院里坐著，兒子聽到一陣水聲，這水聲來自不遠處的森林里的湖水。兒子突然帶著鳥聲痕跡，評論道，“它們是水聲?！边@是我兒子第一次發(fā)出人的聲音。就從這時起，我和妻子開始與兒子交流起來。
現(xiàn)在，光在一家殘障培訓中心工作，這家中心是以瑞典人的某種思想為主要原則建立起來的。同時，他還作曲。鳥語在他的作品中起到了調(diào)節(jié)作用。光現(xiàn)在已經(jīng)完成了我的一個預言：終有一天，我將理解鳥的語言。我必須說，如果沒有我妻子無窮盡的女性力量與智慧的話，她一直扮演著阿卡，也就是尼爾斯野鵝中的領頭鵝的角色，我與她一起飛到斯德哥爾摩的預言就不能現(xiàn)實?，F(xiàn)在這第二個預言，也在我感到無限歡樂中，得到了實現(xiàn)。
關于川端康成
川端康成是第一個站到這個諾貝爾文學獎的領獎臺上的日本作家。他發(fā)表了《日本，美麗的日本，和我》的獲獎感言。日本變得美麗起來，也有些模糊起來?！澳：边@個形容詞，在翻譯到英語時，有好幾種解釋。而川端先生之所以用了一個模糊的標題，是有意為之。它可以被理解為“我自己的美麗的日本”。整個標題的模糊，是源于日語虛詞中的“of”與“我自己”和“美麗的日本”相關聯(lián)上面。
也正由于這個標題的模糊不清，使得對它的解釋有了很多的可能性。它可以表示為“我，作為美麗日本的一部分”，虛詞“of”表“自己”屬于日本。它也可以表示意含為“美麗的日本和我自己”。這時，這個虛詞表示兩者為并列。在這個標題下，川端先生談及了一種非常獨特的神秘主義。這種神秘主義不僅在日本人的思維中可以找到，事實上，它更普遍存在于東方人的思維里面。之所以稱作“非常獨特”，我的意思是，它更傾向于禪佛。甚至作為一個20世紀的作家，川端先生將自己的思維狀態(tài)描述為中古世紀的禪僧所寫的詩歌里的狀態(tài)。這大部分詩歌，都與真理無法被言述相關。根據(jù)這種詩歌，語言是被局限于籠罩起來的軀殼之內(nèi)的。讀者不可能指望，語言會有朝一日沖出這些詩歌的軀殼之外，并直接到達我們心中。人們將永遠不可能明白或感受得到這些禪詩的真正意境，除非舍棄自己，并甘心情愿地走入這語言的軀殼之內(nèi)。
那么，為什么川端大膽地決定在斯德哥爾摩面對這么多的觀眾，用日語朗讀這些非常神秘的詩歌呢？
我?guī)缀跏菐е詰傩膽B(tài)，看著他的這種勇往直前的冒險精神的。川端先生一直以來，都在藝術的追求道路上前行，他創(chuàng)造出了一系列偉大的作品。經(jīng)過這么多年的努力，他承認自己是多么沉湎于這種不可言述的日本詩歌里面，這種幾乎不努力探究便不能明白其中奧秘的詩歌。只有這時，他才能夠坦然地談及“日本，美麗的日本，和我”。也就是說，他因此才能談及他所生活的世界，他所創(chuàng)作出的文學作品。
在這里，也值得回味一下川端先生獲獎感言的最后的話：“我的作品被描述為空洞的作品。但這種空洞，并非西方人所謂的空洞的意義。因為我們的精神基礎完全不同。道元禪師曾用“內(nèi)在現(xiàn)實”為標題寫出描述四季的詩品，甚至在他歌頌四季之美時，他已經(jīng)沉浸于禪之中不能自拔了?！?/span>
在這里，我已經(jīng)感受得到自我肯定的堅定與勇敢。一方面，川端康成把自己的作品，歸類于傳統(tǒng)禪學和普遍存在于東方古典文學中的美感作品之中，另方面，則自己獨步前行，將這種東方的空洞稱作對西方空洞作品的一種貢獻。也正因此，他忠心地向未來的人類描述著自己的希望與信念。
說實在話，與26年前站在這里的川端康成先生的關系遠近而言，我倒感覺與愛爾蘭詩人葉芝更相近。他是71年前獲此獎的。那時，他的年齡與我現(xiàn)在一樣大。當然，我不敢將自己與詩歌天才相提并論。我不過是個謙卑的追隨者。我所居住的國家也與他的相隔萬里。
（其實，我完全應該繼續(xù)譯下去，但篇幅所限，就此打住吧。__張放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