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關于抑郁癥的科普相信大家都已經(jīng)接觸了很多，生理和基因方面的病理相信大家都看過了，今天DrBing想從內(nèi)心世界與情感發(fā)展角度討論。
我的父母因為時代原因結婚，在我初中的時候果然離婚了，我跟了爸爸。因為都住在高校職工大院，同一棟樓，說不上見面困難。但是和大部分父母離異的子女一樣，我成績一落千丈，從學霸跌落到全班40名（省重點，50多學生）左右的位置。
當時我的學弱姐姐好不容易進了一所二本。高考是一條分水嶺，拿到入場券，一脫離了應試，我姐就如魚得水。作為一個英語狂人和交際天才，一進大學就不斷地得到進入各種國際500強名企兼職實習的機會，有錢不說，一下子成了“別人家的孩子”。
這時候，我媽身上產(chǎn)生了微妙的變化——忽然間，她對我不再感興趣了。雖然后來她的話是“關注重心在我姐身上”，但我當時的感受：她不愛我了。
我只記得每次到樓上找媽媽，她都絲毫不關心我的任何事情，而是神采飛揚地講姐姐今天又拿到了什么offer，或者周末和什么外國同事出去玩，完全忘乎所以，連我的成績都不再過問了，更別說給我提供任何支持。
到了初二下學期，我基本一個月只見她一兩次，而且也不超過半小時——即使只需要爬幾層樓。我正值青春期、問題一大堆、失去學霸光環(huán)的泥潭生，像聽眾一樣看著她眉飛色舞地聽另一個同胞的傳奇事跡，無異于自愿受虐，把自己一文不值的自尊再摔碎一地。
當時一直想不通，懵懂迷茫，直到初三，才意識到一個很殘酷的事實：這個世界只在乎你優(yōu)秀與否。如果你不，連親生母親都不把你當回事。然后在一些其他刺激下，我忽然間發(fā)奮了。
PS：我爸對我的愛是始終如一的。因為他對我也沒有任何期望，在大學當個實驗室管理員是他的最大心愿。
在中國很多家庭，我們都看到，孩子得到了的是有條件的愛。一旦不好，父母的愛立刻撤離。
先說嬰兒時期，當嬰兒說“我很餓”的時候，媽媽可能回答：你不哭鬧我才喂你；或者：當我準備好的時候才喂你。育兒界共識是：母親或嬰兒的其他照顧者需要給予嬰兒恰到好處的回應（optimally responsive）。嬰兒需要感到自己是強大的，需要感到母親會回應她的愿望，需要感到母親愿意回應她，而且能輕易地滿足她。如果媽媽不想回應，而是要求嬰兒調(diào)整自己適應自己，問題就會出現(xiàn)。當嬰兒被拒絕的時候，他會沮喪，失望，然后憤怒，感覺挫敗，最后抑郁。這時，嬰兒就會發(fā)展出一種假自我。
嬰兒意識到，如果想讓媽媽滿足自己的要求，而且給自己正面的感情回應，自己必須學會隨和，學會做媽媽想讓她做的事，于是開始取悅媽媽，想盡辦法賣萌，試探媽媽的喜好，學著做媽媽喜歡的事，甚至在母親要求她做之前就把事情做好。但這不是嬰兒真實的動機，而是出自假自我對自己的保護。
但嬰兒取悅媽媽的同時，也付出了代價。她招人喜歡，做母親期許的事，而后母親就會對她和藹；這樣娃知道只有做個“乖孩子”，母親才會滿意。但孩子會為此付出代價。
什么代價？
代價即，孩子逐漸與她自我真實感和情緒失去了聯(lián)系。
只有表現(xiàn)好，媽媽滿意時，娃才會高興。但娃失去了對自己真實感情的認識、熱情、清晰感，和意義感，長大后可能會成為非常好的學生，乖巧懂事，討人喜歡，“別人家的孩子”，格外優(yōu)秀。但對媽媽想要他做的事，孩子內(nèi)心深處感受不到任何愉悅或滿足。因為他并不是為自己做這些，而是因為他知道這些是媽媽認為重要的。
我們時常可以看到一些成功者，尤其是年輕的成功者，出現(xiàn)無法解釋的自殺傾向。許多這樣的人內(nèi)心的抑郁是隱藏的。他們表面上可能非常努力工作，成績出眾，非常成功，但內(nèi)在感覺迷茫、空虛。只有在能夠喚起母親或其他人的正向回應時，他們才能感到高興。他們對自己的優(yōu)秀或成功沒有任何愉悅感。我們經(jīng)?？吹侥切┯胁湃A的孩子會這樣，比如運動健將，或音樂神童，明星。
對這些人，很難讓他們意識到自己深層隱藏著極大的痛苦，雖然他們一定在某種程度上感受到了自己不開心，但如果你問他們早年生活中發(fā)生了什么，他們很可能說，自己的父母都很好，他們沒有任何問題，一切正常。
有些父母只有在孩子做了他們想讓孩子做的事情，他們才感到滿意，才愛孩子，比如好成績，名校，才藝。這樣，孩子得到了很多有條件的愛。一旦不好，父母的愛立刻撤離。
深陷泥潭接近3年，覺悟以后，我用了一個半學期的時間恢復到學霸狀態(tài)。我媽媽重新對我另眼相看。關注度和投入力度立刻大大提升：包括法語培訓、多次旅游和大學時期就兩次國外交換生計劃，和后面的出國留學，都是我媽狠心掏的腰包——作為一個大學教授，其實經(jīng)濟也并不寬?！Ц锻炅魧W第一年費用后，媽媽存折只剩下三位數(shù)余額。
即使這樣，我對那段“愛的撤離”還是很久無法釋懷?！?strong>孩子需要的是無條件的愛。”作為一個教育者，也許我應該說出這樣的正確的話。但仔細想一下，在一個精力、財力有限資源條件下，如果我是我媽（自己也是一個逆襲傳奇），一個女兒大放異彩，另一個爛泥扶不上壁，我會怎么做呢？
后來我媽患癌去世以后我就釋懷了，如果我是她，也會那么做的。
仍然，她去世后我的抑郁癥就爆發(fā)了，除了昨天文章（《在中國，讓孩子哭出來居然有這么難 ! 也難怪那么多成人抑郁了...》）的原因外，更深層的主因是，我再也不知道“優(yōu)秀”是為了誰。一直在強迫模式中活了近30年，這個人現(xiàn)在忽然不存在了。
想起洛杉磯有個執(zhí)著的警員，追查一起兇殺案15年，定罪兇犯后他就吞槍自殺了——因為忽然失去了人生目標。這和我當時的心理狀態(tài)很相似——不可能不抑郁。
講回孩子：
有條件的愛讓孩子感到憤怒，因為只有在她按照母親的意愿行事，母親才會愛她。孩子受到了傷害，憤怒不懂爆發(fā)，就變得抑郁，因為媽媽沒有愛她本身。于此同時，孩子學會了壓制自己的痛苦，長期習慣后，她甚至意識不到她的痛苦了。
這就是抑郁的心理成因。
這樣的孩子，常常在某一個時候，會突然放棄那些對媽媽很重要的事。他們拒絕繼續(xù)打網(wǎng)球，或跳芭蕾，或拉小提琴，他們說，我不干了。另外一種情況，他們還會繼續(xù)做，或努力去做這些事，但他們突然開始做不好了。比賽開始輸球，鋼琴競賽表現(xiàn)不佳，考試成績很差，盡管他們說自己已經(jīng)盡全力了。他們在某個時刻發(fā)現(xiàn)，雖然不是有意識地，他們失去了全部動力。
一旦在現(xiàn)實某個節(jié)點，某些事情的挫折瓦解之際（誘因），抑郁就會不可避免地爆發(fā)。
孩子發(fā)現(xiàn)他不是因為自己是自己而被愛。他們陷入抑郁，并且在以前擅長的領域開始失敗。
他們意識到被愛的是假自我而不是真實的自己，意識到自己所有行為對自己而言其實并沒有意義——這兩點讓他們非常抑郁。
最后，那些“特別聽話”或者“特別優(yōu)秀”，背后往往隱藏著不能體察亦不能表達的“憤怒”，以及排山倒海地“抑郁”。
到今天，我還沒法給中學幾年的被放棄后的逆襲經(jīng)歷給予客觀的評價：
現(xiàn)在我生活中所擁有的一切充裕和美好，肯定都來自那次逆襲，以及對“這個世界只在乎你優(yōu)秀與否”刻骨銘心的理解；如果我僅僅在爸爸的無條件的愛與包容下長大，我現(xiàn)在可能是某國內(nèi)大學實驗室管理員，幸運的話可能評到了副教授。從現(xiàn)在角度講（以后不敢說），我還是更感激我媽，畢竟我看到了世界，站在更高的地方，得到了選擇權。
其實我爸和媽就代表著我以前文章中寫的兩種父母角色：雞湯狗和功利狗（《為了不讓孩子跌出你的階層，你該當”功利派“還是”幸福派“？》）。但我相信現(xiàn)在這代年輕家長，可以在這兩種極端中做出一個度的調(diào)節(jié)。
當然每個家長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聽話（管理溝通成本低）優(yōu)秀（投資潛力大）。趨利避害——這是人的天性，大家就不要煲雞湯了——假。不過家長永遠要清楚地認識到一點：
我們不得不教會孩子服從社會規(guī)則（聽話），爭取一定的“世俗成功”（優(yōu)秀）。無條件的愛意味著我們因為孩子是他而愛他，而不是因為他做了對我們有意義的事情，也不會因為做了對我們沒有意義的事不愛他。當然愛和贊成是有區(qū)別的。對孩子的一些錯誤行為我們可以不贊成，但并不能因此不愛他。
讓孩子長成最接近本真的，最好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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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DrBing公眾號第319篇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