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無法想像當初我們如果結婚了、甚至生了小孩，我怎可能擁有現在與同性伴侶這段平靜美好的生活。我或許就無法自己踏踏實實、一關一關地闖過、走過、處理過，我自己的認同、選擇，到現在變成一個已經公開出柜的作家。
前些日子華裔設計師吳季剛與男友的婚禮成為最吸睛的新聞話題，許多人紛紛討論：“如果吳季剛在臺灣結婚……”討論中大多提到因為臺灣同志婚姻仍不合法，雖然可能還是會受到很多祝福與矚目，但畢竟婚姻不合法，情況還是不一樣。我注意到許多報導都提到吳季剛的家人對他的支持，他母親就曾說：“尊重孩子的天分，并全力支持孩子，讓他做自己想做的，他舒服，自己也舒服?！边@些看似平常的句子，很多父母一定也常說，然而當這個“讓他做自己想做的”置換成“他想成為同性戀”，一般父母就很難做到“尊重孩子的天性，并全力支持孩子”。
很多人看到這些新聞可能會想：“因為他是吳季剛”、“因為他住在國外”，然而我想的卻是，即使不是吳季剛，一般同志也可能、可以走出自己的幸福大道。這絕對是有可能的，然而需要更多時間的努力與等待。
偶而我會接到大陸的讀者來信問我：“給我一個理由，告訴我當同志沒有錯！”、“作為一個拉拉，真的會有幸福的可能嗎？”、“除了一輩子隱瞞家人，我還有別的出路嗎？”讀到這樣的信總是讓我心痛，且必須深思很久才能回答。因為城鄉(xiāng)差距，我可以理解對于住在資源很少的農村的同志來說，要能坦然自在地過上一份“與伴侶相伴的生活”，幾乎是不可能實現的夢想；即使是住在大城市，尤其面臨社會對于女性大齡不婚的歧視與壓力，很多人到后來反而選擇了“形婚”，讓自己有異性戀婚姻的保護，爭取一些自由空間。臺灣同志形婚的現象并不常見，或許是因為“不婚”、“晚婚”已成社會普遍現象，不結婚變成一種常見的選項，與性傾向無關。大陸的同志已形成資源豐富的“形婚”文化，可以查到許多形婚經驗談，也有幫忙媒和的網站，在網路上就可以找到許多形婚的“教學”。但是，“形婚”并非萬靈丹，雖可以躲避掉家人對“同志”的猜想與疑慮，但接下來卻要面對“結婚生子”這個迫切的問題?！靶问交橐觥钡男问阶龅阶阋彩欠浅＠廴说?，尤其若與對方并沒有任何友誼基礎，只是一種“契約聯盟”關系，就會產生許多現實上的摩擦與計較。倘若自己或對方有了“同志愛人”，變成三人或四人關系的角力，這個婚姻也可能生變，就會面臨“離婚”的壓力，然后必須再一次形婚，又重來一次所有繁復磨人的過程。
我并不鼓勵任何人都輕率地出柜，尤其身在保守家庭、傳統(tǒng)農村的同志朋友。然而，想要有一勞永逸的辦法，也是一種危險的誘惑，因為倘若人人都只選擇一勞永逸的簡便之道，那么同志的處境就會只能在暗地里進行，更難爭取到社會的支持。過著分裂的人生一直都是同志的“痛”，在自己的能力范圍里，是否有辦法為自己爭取至少一點點，可以不要快速掉進無法脫身的“形婚”甚至“真結婚”里？雖然會增加社會壓力，要面對父母的眼淚、苛責，也有出柜的危險，然而在面對這些壓力的同時，你也為自己爭取到時間，可以深入地建立自己的同志社群，交友、知識、團體、文化活動，這些都可以為你帶來資源，協(xié)助獨立。在這段過程里，也對自己身為同志感到安心與自然，接納自己的傾向，并且讓自己有能力順著這傾向生長。即使在某些時刻必須隱藏，但你知道你把自己的心照顧得很好，在先完成自己的認同之路以前，別貿然地選擇“一勞永逸”的辦法。
年輕時，我也曾因為背負家里的經濟重擔與父母期望，為了逃離接手家里的工作，跟一個被家人逼婚的男同志好友商量“假結婚”。我們是非常多年的好友，或許不會有那么多現實上的沖突。但是，我們終究沒有選擇假結婚。熬過了30歲那一關，后來他到上海工作，我也到臺北定居，各自在工作、感情上也都有所起伏與曲折。過了40歲，家人不再逼婚，我們各自都在感情上安頓下來了。我無法想像當初我們如果結婚了、甚至生了小孩，我怎可能擁有現在與同性伴侶這段平靜美好的生活。我或許就無法自己踏踏實實、一關一關地闖過、走過、處理過，我自己的認同、選擇，到現在變成一個已經公開出柜的作家。甚至，我的伴侶也從一直擔心母親的感受、親戚的目光，可是又不想總是被母親詢問“怎么不結婚”，選擇了一年只回家?guī)状危胰撕苁桦x的生活方式，直到我們公開出柜后，反而打破了與家人的疏離，變成真正親密的家庭關系。
這些都不是一蹴可及，更會因個別因素、個人的條件等而不同，我知道在某些人身上是更難實現的，但我想說的是，雖然眼下狀況不好，看到的都是反對與歧視。然而隨著更多國家推動與實現同志婚姻合法，隨著更多名人出柜，更多人在各個地方努力為同志的權益爭取，世界是在改變的，而我們也是那可以推動改變、幫助進步的一環(huán)，在邁向進步、開放的過程，需要等待、需要耐心，也需要某種程度的犧牲。而這份犧牲并非要你粉身碎骨，而只是再為自己多爭取一些空間與時間，構想一份如何于現實里可行的“同志生活”，并且在生活里，在現實中，甚至就是在你自己心里，每天多為“成為一個同志”而努力。作為同志、過著一份擁有同性伴侶、情人的生活，不需要特別的理由，因為“愛”根生于心、無論是對何種性別的愛，都是真摯的愛，是每個人都應享有的權利。
原標題：同志的幸福大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