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太順
　　上世紀60年代，上海到南通，只能乘坐輪船。南通至上海是一條水上專線，中途不停靠任何碼頭，在正常情況下，八小時之內必定到達目的地。在這條水上專線行駛的是長航局“東方紅”輪，每天對開一班，兩地往返。每艘客輪可載客八百余人。
　　那些年我正與南通一位姑娘熱戀，兩人來來去去，從上海到南通這124公里的水路成了我們愛情的紐帶。
　　那年秋天，我接女友到上海，買了兩張四等艙的船票，每張1元7角。四等艙每人有一張鋪位，如同今日的火車臥鋪，可以躺下休息或睡眠。在南通港碼頭，我們登上了“東方紅”8號輪，持票對號入室。女友沒出過遠門，進入這艘像大樓一般華麗的輪船，自然高興得不得了，東看看西走走，處處感到新奇。我?guī)叱隹团搧淼郊装迳?，放眼望去，只見停泊在南通港碼頭的貨船客輪綿延一片，大大小小的駁貨輪正在忙著上貨卸貨，吊車的巨臂伸出老遠老遠，升升降降，忙個不停。
　　上午10點整，“東方紅”8號輪開始起錨駛向上海。起錨時那鐵鏈叮叮當當的碰撞聲，使我想起艾青的名句：“一個海員說，他最喜歡的是起錨時激起的，那一片潔白的浪花；一個海員說，最使人高興的是拋錨時所發(fā)出的，那一陣鐵鏈的喧嘩。一個盼望出發(fā)，一個盼望到達?！?br>　　客輪在長江往東南行駛四個小時以后，到下午兩點左右開始減速，并調轉船頭進入黃浦江。黃浦江與長江相接的這一片遼闊水域，便是著名的吳淞口，船進了吳淞口就意味著來到了大上海。女友和我觀賞著黃浦江兩岸的景色，她在我耳邊輕輕冒出一句：“進了吳淞，忘了祖宗?！边@話既新鮮又叫人驚訝，我問她：“什么意思？”她的答復倒也樸實：“我們南通鄉(xiāng)下人都這么說，一旦到了迷人的大上海，高興得就忘了自己的祖宗?！?br>　　這話雖不太中聽，卻也在夸張中講出了部分事實。那時的上海就有這樣的魅力，你看那黃浦江上來來往往的兵艦、客輪、貨輪都昂著頭行駛，激起浪花朵朵。還可以看到懸掛著各種彩旗的外國輪船。
　　黃浦江在陸家嘴水域拐了個大彎。從事海運工作的師傅有句話叫：“船長好當，陸家嘴難過”，說的是此地水域復雜抑或別有所指，就不甚清楚了。陸家嘴是伸向黃浦江的一塊土地，當年一片空闊，船上的人們視若無睹，只興高采烈指點著黃浦江西岸的外灘建筑群。今天的陸家嘴卻是氣象恢宏的金融城了。
　　我們乘坐的“東方紅”8號輪經過公平路碼頭，過了外灘又經過了十六鋪碼頭，最終在大達碼頭靠了岸，一路彎彎曲曲又歡歡喜喜到了目的地。這一旅程，至今回想起來，仍然新鮮而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