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企業(yè)家》記者 房煜 劉建強
9月28日下午14：30，香港銅鑼灣富豪酒店。
一場讓世人期待了54天的“陳黃對決”，終于落下帷幕：
當天晚19時，國美電器特別股東大會投票結(jié)果公布：大股東黃光裕提出的撤換董事局主席陳曉、董事孫一丁動議，未獲通過；黃推薦的鄒曉春、黃燕虹兩位替代人選也未能進入董事會。但超半數(shù)股東支持了黃提出的取消董事會增發(fā)授權之動議，這為雙方未來的爭斗或埋下新的伏筆。
在黃光裕輸?shù)舻乃捻椞岚钢?，每項議案的支持率均低于反對率3個百分點。此前，在貝恩轉(zhuǎn)股后，黃家曾有一次繼續(xù)增持2%的機會，但被放棄。
結(jié)果似已不再重要，輸贏或也無關宏旨。
值得記錄的，是激烈、曲折而不可多得的過程。這場曠日持久的國美電器控制權爭奪戰(zhàn)，幾乎挑戰(zhàn)了所有人的想象力、忍耐力，從公關戰(zhàn)、間諜戰(zhàn)、心理戰(zhàn)，到真刀實槍、欲擒故縱的拉票戰(zhàn)、攻心戰(zhàn)，虛虛實實，真真假假。在基于法律與規(guī)則進行直接商業(yè)利益爭奪的同時，這場爭斗還挑戰(zhàn)中國商界各方人士心中某些潛規(guī)則、潛觀念。
中國企業(yè)必須經(jīng)歷這樣一輪洗禮，國美電器只是意外承載了如是沉重的歷史使命，陳曉、黃光裕、竺稼乃至更多的置身局中者，也不過是先行的探路者(27.510,-0.34,-1.22%)。他們?yōu)榇烁冻隽藰O為沉重之代價。
把陳曉與黃光裕的爭斗看作職業(yè)經(jīng)理人挑戰(zhàn)企業(yè)創(chuàng)始人，是錯誤的判斷。陳曉身上“忘恩負義”的累累罵名本源于此。
中國的家族企業(yè)中，職業(yè)經(jīng)理人“忘恩負義”者有之。上世紀末，楊紀強為使自己創(chuàng)建的黃河集團上市，聘請王雁元擔任集團副董事長兼總經(jīng)理，由后者組建了公司首屆董事會。之后，王開始轉(zhuǎn)移黃河集團的資產(chǎn)到自己注冊的公司，直到1999年事發(fā)被捕。
“陳黃之爭”與此不同。陳曉并非普通的職業(yè)經(jīng)理人，更重要的是，在股權確定的情況下排擠大股東從而占有公司資產(chǎn)難以實現(xiàn)。陳曉曾和黃光裕一樣，是香港聯(lián)交所上市的公司(中國永樂)董事局主席，永樂電器也曾有過與國美、蘇寧中原逐鹿的資格。2006年，上市未滿1年的永樂被國美收購。現(xiàn)在，談及往事，陳曉的說法是，“我把永樂托付給他(黃)”。這是失去國土但仍然驕傲的帝王暗含感傷的表達。
因此，陳曉羞于與職業(yè)經(jīng)理人為伍。“我和黃先生并不是君臣的關系，我和他的那些老部下還是有區(qū)別的。”
“陳黃之爭”，是兩個公司創(chuàng)始人的戰(zhàn)爭。
有關陳曉在被收購之初就隱忍以待今日之機的說法把陳塑造成了“先知”(甚至有“陰謀論”成分)。“一個人不可能預測未來會發(fā)生什么變化，”陳說，“這是精心設計的說法。”但是，陳對家電零售產(chǎn)業(yè)的夢想應該一直未泯，只不過，他不知道機會來得這么快，而且是以這種方式。
今日之國美較昔日之永樂大了數(shù)倍。當初，陳“希望這個企業(yè)(永樂)在整個體系(國美)里面能夠往前走，而不是它死掉了”，當黃光裕入獄之時，他或許到了“復活”永樂的時刻。
對于一個被并購公司的創(chuàng)始人，這是一個巨大誘惑。否則，很難解釋陳與黃貼身肉搏的勇氣何來—按照陳的說法，與黃相較，他只是一個“占比百分之一點幾的小股東”。
陳被突如其來的機會鼓動著。他對《中國企業(yè)家》說，“黃光裕作為創(chuàng)始人對這個公司的發(fā)展、成長有貢獻，就像第一支火箭把它送上去。但是，他出問題了，同時給企業(yè)帶來很大的麻煩和災難，我和我們的管理團隊把他給托住了，沒有讓它掉下來。我們的想法是什么？我們可以成為第二支火箭，再推它一把。當然，可能需要第三支火箭把它再推一把。”
陳以火箭的速度躥升，已無余裕思考黃光裕的反擊。黃的頑強他始料未及。按照他的設想，黃身處監(jiān)牢，“理論上股東的發(fā)言權被剝奪了，所以，更不應該控制企業(yè)了”?，F(xiàn)在，陳引用“很多人”的評價說：“國美生了兩個鐵人，一個身在牢里還是那么堅定地搞出那么多事件來，一個受那么大委屈，還能堅持下來。”無奈中尚有慰藉，他與黃都是“鐵人”，而非“君臣”。
黃光裕強大的自衛(wèi)本能讓陳曉開始考慮自己的未來。“不存在說我要長期在公司，總是要走的……，并不一定要控制它。”他也漸漸暴露出自己的虛弱，在說明黃的利益并未因為他執(zhí)掌國美受損之后，他說如果見到黃光裕，“我一定要問清楚。為什么(反對董事會)？憑什么？背后到底什么原因？”
由于“9.28”一役得勝，陳曉“復活永樂”的夢想還在繼續(xù)。但它能走多遠或許還是個疑問。
最后的賭注
9月15日下午16時，天色陰沉。一輛黑色的邁巴赫匆匆停在北京鵬潤大廈一樓門前，陳曉跨出車門，在秘書的陪伴下，昂首走進樓內(nèi)，若有所思。
在B座18樓寬敞的辦公室里，他要跟董事開會，接下來，還有幾個銜接異常緊密的會議等著他。我們的采訪也從此刻開始被推遲。一直到晚上近21時，這位國美董事局主席才在副總裁何陽青陪伴下現(xiàn)身，一同出現(xiàn)的還有幾位遠遠相隨的保鏢；期間，采訪地點也出于安全考慮一度更換。
可以理解。3天前，陳曉才結(jié)束了20天的海外路演，回到國內(nèi)。從8月24日起，他的足跡踏遍了香港、新加坡、美國、英國及其它歐洲國家。
這不過是一場正常的中期業(yè)績路演，卻因極其敏感的時間，而被海外投資者異常關注，陳曉經(jīng)常被對方問起：你們國美的未來會怎么樣？當然，他也會征詢那些投資者尤其是機構(gòu)投資者的意見：你會支持誰？
一直忙碌的，并非只有陳曉自己。
8天前的上午，A座35樓。中關村科技副董事長鄒曉春意氣風發(fā)地坐在我們面前。這個之前刻意低調(diào)、神秘的律師，數(shù)日前才將辦公室從B座18樓搬到此處。他極力將自己形容為黃光裕的“托孤重臣”，“當年黃總跟人說：我的這個律師很能干的，能給我做主，至少能當我70%、80%的家。”他笑笑，很自得。
他籌劃著，次日飛赴香港拜見投資者，“我們有必勝的信心。”他甚至談起，如若自己擔任了董事，將會建議“國美電器回歸A股”。不過，正是這個計劃害了他，當我們通過網(wǎng)絡將消息發(fā)布出來之后，他不得不緊急滅火，讓我們刪除所有被轉(zhuǎn)載的消息，并一再推遲行程，很簡單，投資者當然會問到這個問題，而他的這個計劃僅僅是設想。
鄒還極力讓外界產(chǎn)生如下印象：這當然是一場“陳黃之戰(zhàn)”，但具體“過招”的，卻是他和陳曉。他甚至講起，雙方的矛盾激化，始自7月19日那天下午，“陳曉的確是主動找的我。”他神秘地說。
陳曉似乎對這個先低調(diào)、后招搖的對手絲毫不感興趣。“鄒曉春是個工具，黃光裕讓他投什么票他就投什么票，他自己沒有主張的。”陳曉是對的，黃光裕怎么可能會再找一個“有主張”的人呢？
跟黃家對話，陳曉有更直接的渠道。8月30日，黃光裕的夫人杜鵑被判緩刑，出來后的杜，幾乎第一時間給陳發(fā)了短信，表示要“見見面”；彼時，路演途中的陳表示替她以及她的三個孩子高興，并說自己9月12日回國，13日可以見見。
13日上午10點多，在外界激戰(zhàn)正酣之際，杜鵑走進了陳曉的辦公室。陳回憶說，當時的見面還是很“和諧”的，“她也說得比較坦然，她是一個協(xié)調(diào)者，沒有決定權，但是她希望這個(矛盾)可以化解，我們也希望化解，總是要有什么樣的雙方的妥協(xié)才可以化解。”
令陳頗感意外的是，杜并未提起要自己退出的意思，只要求增加董事人選，于是，他回答：“你說妥協(xié)，我今天就可以給你結(jié)論，你說今天要進來一個，我答應，進來兩個，我也答應。但是不應該換人，董事會可以加人。”
杜鵑的能量不容小視。她不只是見見陳曉，就在15日上午，她還約見了貝恩資本董事總經(jīng)理竺稼。于是隨后兩天，關于貝恩改變態(tài)度、投身大股東的說法不絕于耳，后貝恩否認。
15日確實是個較為敏感的日子。當天晚上，就在陳曉接受我們專訪之時，貝恩資本進行債轉(zhuǎn)股，且持有國美電器9.98%的股份，成為國美第二大股東。
當然，杜鵑也見到了來探訪的鄒曉春。鄒說：“考慮到她的狀態(tài)，我去看望是私人性質(zhì)的。工作上的事我認為應該從長計議。”也就是說，鄒并未就國美控制權的爭奪等問題，跟杜有過交流。即便去香港見投資者，對于黃燕虹(黃光裕提名自己的胞妹作為董事候選人之一)會不會同去，鄒也并不知情，“我不清楚，這次我是一個人去。”
不過，鄒曉春說自己之前就這些事一直在跟黃家人溝通，也基本得到了黃家的認可。
被外界寄予黃光裕“翻盤”之望的杜鵑，當然也會影響到國美的現(xiàn)任高管團隊。談及此，陳曉略顯無奈：“我想人總是有感情，(杜對高管的影響)這一點毫無疑問的。但感情能不能影響到價值觀、是非觀，我們不能對每個人打包票，我也沒法去左右他們，憑他們自身感覺來決定的。我相信大部分人還是理智的。”
不過，陳曉并未坐視。在鄒曉春頻繁露面發(fā)起的輿論攻勢風頭正勁時，接受《中國企業(yè)家》專訪后，陳曉復又選擇包括CCTV-2在內(nèi)的2家電視臺及2家門戶網(wǎng)站，進行最后反擊。
除了輿論攻堅戰(zhàn)，國美電器方面還在“拉票”方面有所突破。相關人士對本刊透露，9月17日，國美電器另一股東也已提前進行投票，支持國美董事局及現(xiàn)任管理層。此前，還有說法稱國美電器董事局已獲機構(gòu)投資者超50%的支持。陳曉似乎并不看重這些。“我們也不去算這個賬，你算也是白算，讓他們(投資者)自己判斷吧。”他說，“當然，我們也關注到，最近有些情況好像也不大樂觀，傳言在香港有人買票操控。”
但黃光裕方面對于陳曉方面獲得機構(gòu)投資者支持的消息似乎不屑一顧。“這不符合機構(gòu)投資者行為慣例。”為顯示己方信心，黃家提前投下陳曉的反對票；旋即，貝恩投票支持陳曉。
盡管雙方均對自己獲勝表現(xiàn)得信心滿滿，但他們也都做好了在特別股東大會上失利的另一手準備。
陳曉的兩手準備是：如果獲勝，將繼續(xù)推行今年6月24日公布的未來五年發(fā)展戰(zhàn)略：國美每年銷售復合增長率目標為15%，2014年，國美銷售規(guī)模將實現(xiàn)1800億元，有效門店將達2000家。但他并沒有明確承諾，獲勝后會繼續(xù)保持黃光裕的大股東地位，他委婉地表示，如果出于國美發(fā)展的考慮，必須稀釋黃光裕夫婦股份的話，那也沒辦法。
如果失利呢？陳曉略顯神傷。“我肯定不在了，這是毫無疑問，本身這就是針對我的了。其他人(指其他高管)怎么想、怎么選擇，每個人都有自己選擇的權利和自由，我不能去綁架任何一個人，我想這也不是我的風格，我也不會做這樣的事情。”但他不愿意透露，如果離開國美，自己的具體選擇是什么。
鄒曉春也進行了充分的兩手準備。他透露，如獲勝，將重新推行2008年國美電器推出的“七個第一、一個領先”(行業(yè)規(guī)模第一，盈利能力第一，市場份額第一，單店經(jīng)營質(zhì)量及評效第一，客戶滿意度第一，管理工具的先進性行業(yè)第一，物流體系的配套能力第一；店鋪形態(tài)及數(shù)量要領先于競爭對手。他掰著手指頭說)。同時，非上市部分的372家門店，將會盡快注入上市部分；同時，他還將建議“回歸A股”。
如果失利，大股東方面相關人士暗示，或許會考慮“劃江而治”，以非上市部分的門店對抗上市部分的600多家門店。屆時，國人將看到一個“割裂的國美”。據(jù)說，這是蘇寧暗中樂見的，其董事長張近東最近在內(nèi)部“很開心”。
